價值與價格
從中二高轉到十號國道接到美濃去，蘇文財夾雜著濃厚的南部高雄口音，在電話裡嘟囔著過了大橋向右轉碰到土地公廟下個路口就到了。看著iphone上面的google map頭已經有點暈眩，不像是敦化南路二段89號地址極易的搜尋，都市人的iphone讓我得了哀痛症。
「大社鄉蜜棗栽種面積並不是最廣，但台北第一市場棗子拍賣有一半來自大社鄉，頂級產品一公斤曾經拍賣達八百元，換算起來一顆棗子要價兩百元。」2005年蘋果日報上這樣報導著蘇文財的蜜棗，一顆兩百元，每咬一口就像是吸吮五百元一杯的麝香咖啡那般尊貴。是價值讓棗子可以有高貴皇衣穿著，馬克斯本來就不認為價格等同於價值，價格只是庸俗世界的衡量方法，價值背後的淚水、汗水、髒汙、勞動以及鋤頭衍生的文化底蘊才是真正的數目，於是左派經濟學不斷盤旋在價值與價格戰鬥中，但是我想跟他談談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貴！
辭去朝九晚五種田去
對赤腳在泥土與柏油路上隨意來去的蘇文財來說，蜜棗的價值是他人生的轉淚點，過去曾經是中石化的上班族，朝九晚五一個月四萬元全家吃喝旅遊房貸看病都靠他，雖也過得去，但老母在家一個人種著大片絲瓜園讓他難以釋懷。就在國營企業轉民營化的當口，好像民進黨的德政吧，選擇了優退回家種絲瓜，絲瓜得晚上採收，半夜打包，清晨送到市場的工作，偏偏碰上母親中風需要照料，兩廂衡量下，重新選擇白天可以工作的棗子種。
聽起來奇特，但以蘇文財這樣土實喜歡赤腳的人，猜想當時必定是個驚天動地的舉動，砍去絲瓜藤蔓與樹，種植棗子，種水果的都知道新的樹苗種下去起碼也得等兩年才開始有果實，那這兩年得勒緊褲子想辦法熬過，這個氣吞山河的決定，夫妻兩人當年緊衣縮食，照顧中風老母，供養女兒念書情境，那個步步驚心的日子，歷歷在目也血跡斑斑，雖然走過了那些年，追著銀兩跑的日子，至今運動衣與運動褲仍然是他的標準穿著！
天網恢恢疏而不漏
蘇文財跟著農改場專家的指導種起了棗子，成了產銷班的班長！這班長的意思就是種得最好的人，因為他得帶領著產銷班班員了解種植知識與拓展通路。一晃入四公頃的棗子園，園子裡的天空不再是天空，棗子過得是灰天黑網的日子，見識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鋪天蓋地景況，連結著整片的網室，棗子樹、棗子葉、棗子跟地底的蚯蚓都住在裡面，阻隔了麻雀烏鴉的騷擾，也屏蔽了飛蟲夾帶的病蟲害，無須灑農藥之下，已經成了道地的有機種植，當年他可是花了五十萬元的費用蓋起整片網子的空間。
不要以為農民就笨笨的，數學與計算機還是會的，架網室的成本看起來高昂，但是若每一年攤提之下，比起用農藥來的省錢，還未使用網室栽培法前，蜜棗經常遭受果實蠅及鳥類為害，尤其在果實即將成熟、享受收成喜悅時，看到晶瑩剔透的蜜棗被果實蠅叮咬的點點黃斑、或是被鳥啄的累累傷痕，心裡也像被割傷一般，痛惜不已結果，因為病蟲害減少，果實品質變佳，每公斤平均售價獲利高出3成。
水果量大不如質精，蘇文財捨得疏果，看該留200斤的果勢，就忍痛把幼果摘掉，犧牲掉另外100斤產能。「能捨才能得」果實養分充足，自然碩大肥美。同時為了讓花能夠授粉，特別去請養蜂人家將蜜蜂巢搬到果園來，放置一個星期，整片果園就看到群蜂亂舞，飢餓的蜜蜂在棗子園裡的花兒忙進忙出，回去釀出棗子蜜。開花之後等待著結果，故事還沒結束！
牛奶灌溉
大社鄉農會總幹事倪福全特別說起這段歷史，大社鄉民從日據時期開始飼養乳牛，迄今乳牛數與產乳量均為高雄縣之冠，以前岡山還有機場時候，飛行員即仰賴新鮮的牛奶補充營養，及後，臨近大社鄉的仁武鄉成為南部地區的牛奶集散地，當地農會超市不免有過期的牛奶，由於不能隨意傾倒，以免造成污染，經銷廠商即請大社鄉農會代為處理。就這樣，在不必支付任何費用、只需承擔運費的條件下，大社鄉農會擁有牛奶液肥的來源，經與專家積極研發，加入菌種發酵後，製作出對棗樹生長極有助益的液肥。
蘇文財也是第一批用牛奶灌溉棗子的果農，所生產的蜜棗品質出奇地好，又很大，清香與甜蜜，甜度都在14-15之間。你看他憨直內向不會講話的樣子，腦袋向眼球運動般轉得很快。我們探訪經過的果園小巷，看看牛奶澆灌的幼果與成果，那是蘇文財的歡樂來源；拉拔一棵蓊蓊鬱鬱的棗子樹，比偶遇一位妙齡女郎更容易高聲歡呼。沿著網室的四周走著，整排網子，讓人覺得裡面神秘，翻進了網室，陽光中落著金色的毛毛雨，疏漏的網子讓棗子青脆而亮麗了起來！
越冷越好吃
這幾天的寒流，全國電子的電暖器賣得特別好，一般民眾都躲在家裡蓋著棉被看電視，他是冒冷忙採收，天氣愈冷棗子口感愈好，採收旺季忙到半夜十二點，早上五點鐘又起床裝箱，接著等清晨露水散去，再到園子裡採果。極願意將自己的棗子與人分享的他，因那自然與季節的力量令人舒暢，經年累月的經驗無有驚怖，彷彿有人應允，這片地的蜜棗在煞費苦心輪轉照料下，進入那不淨不垢的空冥之境，青脆甘甜多汁美味，溶了挑剔的饕客。看著穿著運動長袖與運動褲不喜歡穿鞋子的他，感覺這一生美好就在簡單精製的盒子裡，即將跨過門檻隨宅急便疾駛而去，忍不住對我們說，棗子很好吃！
